2009年12月2日，中國工程院新增院士名單公布。清華大學醫(yī)學院生物醫(yī)學工程系46歲的程京教授當選為院士。當這一中國工程技術界最高榮譽降臨時，他淡定地說：“我一直都想保持低調。”
在百合花飄香的醫(yī)學院辦公室里，記者見到了剛參加完活動的程京。“昨天剛從成都飛回來，今天不知道你們要拍照，還沒刮胡子……”幾句淳樸而誠懇的話，讓我們感受到眼前這位新院士濃濃的人情味。
曾經在國際大會上作過57次報告的程京，面對我們的鏡頭卻有點拘謹。為了緩和拍攝氣氛，他還是不斷給我們帶來“程氏”幽默：“讓我站哪兒我就站哪兒，只要不讓我下臺就行。”“這鏡頭就是歷史啊!”
求學之路：充滿挑戰(zhàn)與傳奇
程京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西南政法大學民法教授，母親是醫(yī)生。在這種環(huán)境中成長起來的程京，善于獨立思考又敢于堅持自我。1979年高考填志愿時，由于家中有行醫(yī)傳統(tǒng)，給他填了10個志愿，全是醫(yī)科大學，可當時的程京一心想學點鮮活的知識。于是，等家長填完志愿后，程京自己把10個志愿全都改了，沒有一個醫(yī)學專業(yè)。就這樣，程京16歲那年順利進入了上海鐵道大學(現同濟大學)電氣工程系就讀機車電傳動專業(yè)。
1983年畢業(yè)后，程京作為助理工程師被分配到鐵道部資陽內燃機車廠工作。日復一日的重復性工作，讓程京感到枯燥而想尋求改變。哪個工作能像武俠小說一樣，讓人充滿幻想充滿好奇充滿激情?公安破案!與父親交流，閱讀司法刑偵教科書，讓程京信心倍增。與此同時，西南政法大學正好要建一個全新的司法鑒定中心，急需理工科人才。回憶這段往事，程京自嘲說：“當時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很滑稽，他們說‘你是學電的，我們這里買了一臺很貴的掃描電子顯微鏡，就由你來負責’。”于是，強電背景的程京開始研究起電子顯微鏡的原理和操作使用，并被送到英國Strathclyde大學作為訪問學者進修一年。
就這樣，程京開始了一段充滿挑戰(zhàn)與傳奇的旅程。
在英國，程京師從國際著名刑事技術專家Brian Caddy教授。以培養(yǎng)科學家為理念的Caddy，為程京制定了一年計劃，從事司法化學研究。僅用了9個月時間，程京便完成了既定任務。Caddy非常欣賞程京，想留程京繼續(xù)攻讀博士學位，并完成“DNA指紋鑒定新策略”的博士課題。程京說：“我當時一聽就愣了，生物方面我完全不懂。”Caddy鼓勵他說：“我觀察了你一年，你有工程的背景，又學了一年的化學和儀器分析，這個課題就需要用分析化學的方式設計一套工作系統(tǒng)去解決生物學的問題，實現的過程需要做儀器的設計。雖然我以前也從沒做過這樣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愿意賭，我就愿意賭，咱們賭一把!”
從無到有，從不會到會，程京開始進軍生物領域，Caddy向他承諾：“這套系統(tǒng)由三個部分組成，只要你完成其中任何一個部分，就可以拿博士學位。”花了7個月的時間，程京完成了第一個部分，就去找Caddy，“我是不是可以畢業(yè)了?”Caddy笑了，讓程京再做一個。僅用5個月時間，第二個部分又宣告完成。就這樣，在兩年半的時間里，好強的程京完成了系統(tǒng)研究，拿到了我國派出留學生中第一個司法生物學博士學位，并在英國申請了2項專利。這些專利后來都被做成了產品。發(fā)明2項核酸萃取技術并參與開發(fā)出3個產品，由GE Healthcare等全球銷售10多年。
1994年，一個偶然的機會，程京看到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醫(yī)學院刊登的一則招聘廣告，要求應聘人員“本科學工程，研究生學生物學，分子生物學更好，并愿意從事生物芯片研究”，這讓程京眼前一亮。最終，他以“perfect match”(“完美契合”)的資質進入了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從此邁入生物芯片研究領域。談起這段經歷，程京說： “這是諸多偶然后的必然。交叉學科本來就是當代科學發(fā)展的方向，會有更大的運用空間。”
從電氣專業(yè)到生物學、生物芯片，把工程應用到醫(yī)學領域，程京從16歲進大學到現在46歲，整整30年的時間，轉了一圈，又回到了醫(yī)學領域服務人類。程京笑著說：“這就是命，冥冥之中天注定。”同時，程京也發(fā)現，現在再回到醫(yī)學有很多不一樣的認識，醫(yī)學不再枯燥乏味，相反，醫(yī)學和工程科學結合以后，有很多對未來的探索，需要研究人員去參與，這樣才能將最新的科研成果應用于解決病患問題。
最讓程京欣慰的是，回國前首次在國際上研究完成了集血液中細菌分離、胞解及雜交檢測為一體的芯片實驗室系統(tǒng)。1998年該成果以封面故事發(fā)表在《自然—生物技術》(Nature Biotechnology)上，并被《科學》雜志評選為當年世界十大科技突破。
“對做工程的人來講，最大的愉悅是，當人家不知道這東西是你做的情況下，說你這東西好，碰巧被你聽見了，這是最高興的。”程京說。
回國創(chuàng)業(yè)：十載結碩果，再創(chuàng)新輝煌
“我一直都很想回來。中國挺好的，中國的社會人際環(huán)境挺有意思。”程京說。
與很多留學人員相比，程京的歸國愿望異常強烈。這很大程度上緣于程京6年的國內工作經歷，在做助理研究員期間，程京學到了很多“社會學”。程京說：“中國挺好的，我不怕中國的人際社會環(huán)境!”
1999年3月，當時已是美國Nanogen公司首席科學家的程京，作為清華“百人計劃”引進的第一人，回到祖國，擔任清華大學生命科學與工程研究院教授、博導、生物芯片研究與開發(fā)中心主任。
一切從零開始。在清華生物系一間20平方米的簡陋的地下室，程京帶領研究人員開始了在生物芯片領域的研究。經過10年腳踏實地的探索研究，他帶領的研發(fā)團隊取得了可喜的突破。他們建立了用于疾病預防、診斷及預后的快速、高通量分子分型芯片技術體系，首次在國際上研制成一次能分析數千個樣品、準確度99%以上的HLA分型基因芯片系統(tǒng)，打破了國外在HLA分型領域的壟斷。耳聾診斷基因芯片和結核耐藥基因檢測芯片等一批芯片產品獲得國家藥監(jiān)局和歐盟CE認證進入臨床應用。他們還研制出多項具有無標記、實時、定量、高通量檢測特點的細胞芯片實驗室系統(tǒng)，部分技術可用于國防。他們研制出下一代基因芯片工作站系統(tǒng)等生物芯片配套儀器，拿到了2007年度國家技術發(fā)明獎二等獎。
與此同時，程京非常注重科研產品的產業(yè)化。作為中心主任，程京負責生物芯片北京國家工程研究中心的研究和產品開發(fā);作為技術總監(jiān)，程京負責博奧生物公司的產品研發(fā)，現已利用自主創(chuàng)新技術和獲得的專利開發(fā)出生物芯片及配套儀器等四大類共56個產品。
“標準是最重要的。”程京說，回國后他經常說的是“SCI”，后來是“知識產權”，現在最關注“標準”。通過與政府積極溝通，程京團隊不失時機地組織全國同行成立了全國生物芯片標準化技術委員會，跟行業(yè)一塊制定生物芯片的國家標準。
一切成績來自艱辛的創(chuàng)業(yè)。“起家時比較艱苦，但充滿歡樂。”當時，實驗室左邊是廁所，右邊是動物房，門窗都是破的，連桌椅都是“撿”來的。程京回憶，有一次寶鋼的老總來與他們談投資，一屁股坐下去摔了一跤，原來，那些折疊椅的椅腿都是壞的。現在，這些桌椅都陳列在生物芯片北京國家工程研究中心的博物館，見證著當初創(chuàng)業(yè)的艱辛。當時，國家投入了大量資金，程京年輕的團隊更是面臨著巨大的社會輿論壓力。“我們做的一切，都備受關注!”程京坦言，“從精神上來講，這是一種負擔，但是我認為這件事情是值得做的，我愿意去做，因此在做的過程中雖然很累很苦，但是我很享受，同時，一起研究的人員也都很享受。”
在清華生物芯片研發(fā)中心建立10周年之際，清華大學原校長王大中題詞：“十載結碩果，再創(chuàng)新輝煌。”這個團隊，“一芯一意”地走下去……
培養(yǎng)學生：不拘一格降人才
踏進程京的辦公室，花香撲鼻。大束大束的百合花表達了海內外學生對程京的熱愛之情，正如賀卡上所寫的：“作為您的學生，我們也倍感榮耀!”
結緣清華10年，程京不僅在科研上取得了累累碩果，還為國內生物芯片事業(yè)培養(yǎng)了一批年輕的科研工作者。如今，他的學生有很多已經成為生物芯片北京國家工程研究中心暨博奧生物有限公司的中堅力量。
不拘一格降人才。程京的學生來自不同院系不同專業(yè)，“他們有著不同的專業(yè)背景，我們是學科交叉，在這里，他們可以把他們所學的運用到研發(fā)當中。”他把培養(yǎng)學生比作上游泳課，“他們剛來，我先把他們一腳一個踹到水里，讓他們自己去摸索去撲騰。一個學期后，等到他們快絕望時，我再去拉一把，跟他們討論他們的興趣點和擅長之處。這樣，很快就能自己學會游泳。”程京如此獨特的教學方式源于自己的留學經歷。“在國外，博士學習是非常獨立的。導師從不具體關心你在做什么，要學會自己思考。”每個學校都有自己的辦學特色，我們要明確培養(yǎng)目標和方式——培養(yǎng)行業(yè)領軍人物。
10年前到清華入住甲所，清晨起來散步，屋外青草綠蔭長椅，花香鳥鳴……目睹這一切，程京決定留在這兒。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清華對多學科交叉的重視，自由組建團隊的開放性，以及各級領導的支持。當年與程京一同回到清華的饒子和教授(現南開大學校長)，給程京到清華10周年的題詞，落款時將印章順時針轉了90°，別有用意，“我們兩個來到清華，可能一輩子就在這兒，最后倒在清華”。
拳拳學者意，悠悠水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