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臺市頭灶鎮保豐村村民鄒元國因為廠主的一句“多勞多得”，將自己的后半生定在了輪椅上。上月底，該市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為他送去了歷時兩年的仲裁結果：因油漆工作造成苯中毒三級傷殘，裁定企業賠償鄒元國40余萬元。
然而，得到消息后，鄒家人非但沒有一絲安慰，反而陷入了更多的哀愁。鄒元國，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近日，記者走訪當事人及相關部門，試圖從中找出點滴軌跡，為類似人群帶來警示。
7月5日上午，陰天，頭灶鎮保豐村二組，鄒元國坐在屋前的輪椅上，妻子萬桂珠不停地為他按摩癱瘓的四肢。72歲的母親張才英，因為十年前的一場中風，至今無法行走。這天，母子倆坐在一塊，卻什么也沒聊。看見記者去了，老人半天只嘟囔了一句不太清楚的話：“兒子啊，人太老實……”
人是怎么中毒的？
一句“多勞多得”引發的悲劇 廠主安排，被迫攬下兩份活兒
廠做油漆工前，鄒元國曾在河南開封、合肥、常州等地干了10多年活動廠房的搭建工。那時，他還很健壯，37米高的廠房鋼架，他一口氣爬上去，照樣干活。隨著年齡的增長，妻子舍不得再讓他外出奔波勞累，讓他在家門口找份工作。
2009年2月7日，鄒元國在當地一家機械廠找了份工作。雖然那時企業剛開張，具體工作全由企業安排，但他報名只報了鏟車工、電焊工、行車工三種技能崗位，沒選油漆工崗位。因為他聽說，廠里招了三批油漆工都因嫌氣味太重傷身體，所以全跑了。
想是這么想的，但后來他還是被廠領導安排進了油漆車間，具體工作是負責把零配件產品拿到油漆池里染一層防銹漆。“油漆池是鋼板特制的，2米見方，車間只有十來個平方，就我和同伴夏貴宏二人在里面工作。”鄒元國說，夏貴宏是廠里找來的臨時工。他剛進廠時，不清楚那里的工作量，當廠主提出讓他們在負責染油漆工作的同時，再承包負責裝運貨物，夏貴宏居然一口答應了，“開始我不答應，干油漆工本來就很苦了，再干一份工作，實在吃不消。后來沒辦法只好答應，我想把3月份活干完就不干了。”中毒前，三天工作量壓縮至兩天。
一份工作已經很累，但鄒元國為了額外多掙錢，硬是咬牙堅持接過了第二份工作。他說，油漆工固定工資1800元，另外多勞多得。印象中，工資最高時也就兩千來塊，同伴干的最多的一天能掙130多元。
不過，錢拿多了，廠主并不舒服，后來硬將“二次工資考核”封頂為60元/天，另外裝貨的工錢按6元/噸算。無奈，鄒元國只好用廠副總經理說過的“多勞多得”這句話來安慰自己，即不按上班時間工作，要延長工作。開始還好，后來三天工作量全壓縮到兩天，就吃不消了。鄒元國說，每天從天亮干到天黑，中午廠里要求工人都在食堂吃飯，吃完飯休息一會兒繼續干。開始是自愿的，等第五批工人來了以后，廠里就強制要求吃完飯就干活，工作不干完的晚上回不了家。
鄒元國說，廠里正常上午7點半上班，干到11點半吃飯，半小時后繼續工作到下午5點半。但在中毒前一周，工作時間突然改成了每天上午7點上班，干到晚上7點，加上裝貨加班要工作到晚上9點左右。就這樣的工作節奏，直到他昏迷前，也沒能完成當天的工作。
記者問鄒元國：“每天要染多少個零部件產品？”他說，廠里就他和夏貴宏兩個人負責給零部件產品染油漆，廠里每天生產多少就讓他和夏貴宏染多少，具體數據從未統計過。
一夜驚魂，“二甲苯”毀了一生
噩夢，發生在2009年3月23日晚9點多鐘。
妻子萬桂珠說：那晚老鄒下班回家突然感覺頭暈的厲害，沒過5分鐘，人就暈倒在地，不停地抽搐。嚇得她趕緊喊鄰居用拖拉機把他送到頭灶衛生院。“醫生說治不了，我就趕緊叫120把他送到東臺市一院搶救，后來先后去了南京、上海的醫院，在醫院前后住了289天。”萬桂珠說。
出乎意料的是，2009年3月24日上午，同伴夏貴宏也出現了中毒跡象，“當時，他還以為自己感冒了。結果被人送到東臺市第一人民醫院一查才發現自己也是二甲苯中毒。”
“3月23日那晚下班前，廠主還問我：‘為什么沒完成工作，就下班了？’我說，想完成呢，但實在吃不消了。”鄒元國說，“此前同伴因工作時間過長，曾向老板提出加工資，但遭拒絕后，就辭職不干了。”
“夏貴宏以前做過油漆工，他懂。所以他一開始工作就要求領導，小車間里必須安裝3臺排風扇，廠長也答應了，說第二天裝。可到第二天時，廠長說等到第三天。直到我們先后中毒也沒有安裝。”鄒元國說，小車間里一臺排風扇也沒有，有的是5扇窗戶，其中3扇的位置緊靠著圍墻。
如今，夏貴宏已經痊愈，但鄒元國被東臺市人民醫院診斷為因長時間在封閉房間中涂油漆造成的中毒性腦病，2010年12月22日經鹽城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診斷為“職業性急性重度中毒性腦病。”同日，鹽城市勞動能力鑒定委員會鑒定為三級傷殘。
“現在他每日三頓必須服用8種藥，不然就神志不清。前后已經花去20多萬元，上海的專家說：小腦神經受損無法治愈，要終身服藥治療。去年為了籌集治病錢，賣掉了家中的拖拉機。”萬桂珠說，老鄒進廠工作時，既沒簽勞動合同，廠里也沒為他繳五金。出事后，廠里想私了，但被他們拒絕了。
透過這場悲劇帶來哪些警示？
企業：深刻反思，改善工作環境
油性漆主劑中含有大量的苯、甲苯、二甲苯，重金屬等致癌物質。苯的同系物為中度危險級物質，能損害人的造血功能，引發血液病，也可致癌，誘發白血病。
而據鄒元國說，“一開始，這個廠向勞動局提供假證據，稱通風設施良好，如果通風良好，那我和老夏怎么會先后中毒？”如果說，農民工不懂這些，難道企業負責人也不懂？他們到底是怎么想的？
前天上午，記者聯系上了該廠代表負責賠償鄒元國事宜的潘先生。他說，鄒元國現在需要終身服藥，定了三級傷殘，屬職業病。事故發生后，廠領導很負責、很積極的到南京醫院，盡一切力量請專家為鄒元國治療，并已為他花去了幾十萬元。接下來，他們會積極做好賠償工作。
當記者問他究竟有沒有安裝排風扇時，這位潘先生說：“原因是多方面的，油漆里肯定都含二甲苯，沒有二甲苯就不叫油漆了。可能他沒好好休息。他這個人還是比較老實勤奮的，每天漆上百個柴油機配件。事后，廠里立即采取了措施，比如讓油漆工戴防毒面具作業，工作一段時間調換人員……”
勞動者：好好活著比拼命掙錢更重要
油漆中含有對人體有害的二甲苯，企業心知肚明，卻要在發生悲劇后，才想起“亡羊補牢”，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透過這起中毒事件，又能為其他類似人群及企業帶來哪些警示？
負責為鄒元國仲裁賠償事宜的東臺市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仲裁員王保余認為，反映出兩大問題。一是用人單位法律意識淡薄，沒有嚴格按照國家相關規定，切實維護勞動者的合法權益；二是勞動者缺乏必要的法律安全意識和防護措施。
“我們通過調查，發現鄒元國所在企業油漆廠房過小，沒有排風設施。后來，裁定用人單位賠償鄒元國40余萬元。”王保余說，這場悲劇實際上在提醒用人單位，今后應按國家相關規定，安排合理合法的工作時間，保護勞動者身體健康。同時也提醒勞動部門加強監察，督促用人單位完善安全措施。
如果其他勞動者今后也遇上類似情況，應該如何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王保余說，勞動者在工作中發生意外，首先要通過鹽城市疾控中心鑒定是不是職業病。然后，再到勞動部門鑒定工傷認定，通過勞動鑒定委員會來鑒定傷殘等級。如果這步做完，單位還不認賬。可通過勞動仲裁，但所需時間比較長，有些甚至要幾年。因為萬一哪一方對傷殘鑒定的結論不服，需要到上一級部門作重新申請復查。
不過，王保余認為，對于勞動者而言，維權合法權益最好的辦法還是一旦發現單位的做法影響健康，甚至威脅生命，應該果斷拒絕，不能為了所謂的“多勞多得”，而放棄健康。畢竟，好好活著比拼命掙錢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