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市委書記唐軍公開承諾PX項目一定遷走，這種積極表態讓大連市民頗感寬慰。——記者 黎廣 攝
數年以前，大連就提出“做大兩個石化產業，堅定不移地引進大乙烯項目，推進石化向下游產品延伸，打造石化產業‘航母’，力爭建成我國最大的煉油基地和石化產業深加工基地。”此次事件發生后，盡管還未給出具體的時間表，但大連市委書記唐軍已在8月14日公開承諾，福佳·大化項目一定會搬走。政府的積極表態，得到了不少市民的認可。
長久以來，這里都是舉世聞名的避暑旅游勝地，一年的平均氣溫僅有10.5℃，每到夏天，這里碧海藍天、鳥語花香。全國各地的人都向往在有生之年能到這個城市做一次客，這是我國15個副省級市之一—大連。
人們喜歡這個城市，并不僅是喜好它的氣候、風景，也不僅是喜歡它的建筑、海產，而是歷史和自然將這些元素巧妙拼合在一起的大連。
但這樣的印象正在逐漸被距離大連市區不足20余公里的工業區破壞。
2010年7月16日，大連北部大孤山工業區的油庫發生爆炸，濃煙滾滾，危及大連。
今年的8月8日，同樣在這個區域的福佳·大化工廠在臺風的“挑逗”下，在建的防洪大堤被撕裂，海水倒灌，就沖向近20個二三十米高的化工罐，里面的主要產品是1、4二甲苯，簡稱PX。
大連市600多萬人的生命和健康安全，在那一刻懸于一線。
禍起“梅花”
王曉明（化名）夫婦在8月14日這天起了個早，為的是去大連參加一個活動。
當他們的車進入大連市區的時候，就遭遇了堵車。在人民路的某個紅綠燈前，王曉明輕輕地踩下了剎車，車停穩后，他嘆了一口氣，環顧四周，赫然發現人行道上矗立著一塊簡單的廣告牌，上面寫著：“你不知道的太多了。”
這對夫婦笑了起來。“這句話對于大多數的老百姓來說是成立的，但是我們知道的要比他們多一點。”
這對夫婦住在大連市開發區的小孤山。距離他們住處不遠的大孤山，有遼寧省甚至是全國數一數二的石化基地，此外，這里還林立著大大小小的數十家工業企業和幾個大型的集裝箱碼頭。
王曉明的身份就是游走在這些企業里，進行項目承包的商人。對于他來說，那些企業是他的衣食父母，但在8月8日，在大孤山地區的大連福佳·大化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福佳·大化”）的防洪堤被臺風帶來的巨浪沖潰以后，他們覺得“衣食父母”原來暗藏了危險。
一周以前，臺風“梅花”在遼寧登陸，雖然它已經減弱為熱帶風暴，但由它推波助瀾的海浪高達20米，巨浪不偏不倚，恰好將福佳·大化的在建防波堤沖成兩斷。
于是海水得以倒灌進入廠區近20個20-30米高的化學儲存罐區，這里藏有我國最大的芳烴項目生產線誕下的產品，一旦海水沖毀管線，這些化學品將泄漏，危及周邊城鎮的安全。
根據新華社的報道，險情發生時，消防、部隊和邊防等部門應急出動，一方面協助疏散附近居民，另一方面組成突擊隊阻擊海水。大連市政府也啟動了災害應急救援預案。
盡管這一險情最后得以控制，但由“梅花”帶來的思考卻愈發復雜和緊張。
“如果當時的情況不那么嚴重，為什么市政府方面會如此緊張和重視，并且福佳·大化會對央視的記者動手。”王曉明在事發后，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對此一位參與事發當天救援工作的消防官兵的親戚向時代周報記者表示，當天的情況并不如想象中的輕松，“有過小范圍的爆炸，并且有消防官兵傷亡。”而另一位與大連公安系統接觸密切的人士向時代周報記者稱，“最初消防官兵進入廠區的時候，福佳·大化試圖阻撓，在搶險過程中，福佳的董事長氣焰囂張，對市級領導頤指氣使”。
但這一說法并未得到福佳·大化方面的印證。
在時代周報記者試圖與穿著福佳·大化工作服的工人進行交流時，這些員工甚至對于自己是不是工廠的員工也表示：“不知道。”
“所以這一切，都是王義政在后臺進行操控的。”王曉明說，“他是一個很有背景的商人，在大連，他算得上是一霸了。因此福佳·大化在大連上馬的時候，都能做到靜悄悄的，我們百姓毫不知情。”
王義政是福佳集團的董事長。
福佳的身后
在大連往返于開發區的輕軌車廂，隨處可見福佳新城的廣告牌。
這座在輕軌后鹽站附近的福佳新城，占地面積3.67平方公里，總建筑面積約200多萬平方米，2010年計劃投資13億。但凡在大連冠以福佳字樣的項目，無一例外地都是王義政的產業。
所以嚴格來說，王義政的主業是房地產。因為他是靠房地產發家的。
有資料記載，1968年生的王義政出身貧寒，早年曾在大連做過消防兵，此后在大連房產局從事行政工作，1996年下海，兩年后，他創立了安富消防設備制造有限公司和福佳消防工程有限公司。2000年的時候，他的消防工程生意如日中天，大連市重點工程中的三分之二都由福佳承建。這一年，福佳企業集團宣告成立，王義政開始進軍大連市房地產業。此時，大連市政府正在展開舊城改造的計劃。
按常理發展，王義政將會借助這一契機埋頭地產業，但在幾年以后，他卻開始涉足化工產業。
上世紀末，時任大連市市長薄熙來曾提出，要將市內所有高污染的重工、化工項目遷到大連的周邊，在這一政策的指導下，大連的各大重工和化工產業開始走向大連市郊區以及國家級開發區。據消息人士稱，王義政此時拿到了大化改建工程的有關項目，這為他在日后的化工領域發展提供了新的人脈關系。
根據大連天健網有關福佳集團董事長王義政的報道，曾有如下論述：“令王義政熱心于化工的一個契機是與大連化工的接觸。因為大連化工渣石場的改造工程，使他與大化結成了合作關系，對石化領域有了直觀了解。我國化工領域的空白、嚴重依賴國外進口的現狀深深刺痛著王義政的心，而化工領域發展的廣闊前景更激勵著他作為企業家的雄心。”
這一說法得到了王曉明的肯定，王曉明解釋道，“大化集團實際上是遼寧省國資委的一個下屬企業，本身就擁有著政府的背景，它的主要產品之一是工業用甲醇，生產甲醇的廢渣可以低價賣給福佳進行PX的生產，所以這里面本身就有著巨大的利益合作空間”。
但另一層關系在于，作為遼寧省的直屬企業，其利潤大部分將由省級財政所得，因此由民營企業參股生產，利潤將有利于市一級的財政收入。
因此，王義政在2003年開始醞釀PX項目，2005年12月終于獲得國家發改委核準和批復，次年由大化集團和福佳投資有限公司注資成立。2007年10月項目開始土建施工，2008年11月完成裝置建設，2009年5月進入試生產。2009年6月，該項目正式投產。根據資料顯示，這一項目總占地面積達到80公頃，含流動資金共投資95億元，年產值約260億元，可納稅20億元左右。其芳烴項目每年可生產70萬噸對二甲苯、10萬噸鄰二甲苯等多種產品。是目前中國單系列規模最大的芳烴項目之一。
大連當地媒體曾表示，大連石化產業有“油頭”無“化身”的歷史由此改寫。
但5年來，這家公司的股權幾經變動，但都是福佳集團追加投資，增持股份。最近的一次出資后，福佳方面的股權從最初的51%增長到81.5%。
此外，還有公開資料顯示，福佳·大化還曾獲得國家發改委5000萬元的專項國債補助。同時，遼寧省省長陳政高、時任大連市長夏德仁、時任大連市委書記張成寅等都到過項目現場視察。
盡管這一項目在國家和遼寧省得到了重視，但與此相反的是，大連市的老百姓直到項目投產以前還毫不知情。與之相對應的是，在數年前，與福佳·大化相同的項目，曾被迫離開廈門。
不受歡迎的PX
2007年末，廈門人民迎來了一次所謂的勝利。
在2006年，廈門市引進了一項總投資為108億元人民幣的對二甲苯化工項目。選址在廈門市海滄臺商投資區。投產后的產值可達800億元人民幣。這一項目在2006年末開工，計劃2008年投產。
但在2007年3月，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科學院院士、廈門大學教授趙玉芬在兩會期間，號召了105名全國政協委員聯合簽名的《關于廈門海滄PX項目遷址建議的提案》。提案認為PX項目距離居民區太近，如果發生泄漏或爆炸，廈門數百萬人口將面臨威脅。但當年兩會期間，這一提案并沒有被采納。
據趙玉芬回憶，最初得知這一消息是從報紙上看到了PX項目的落地廈門的報道“由于PX是對二甲苯化學名的縮寫，當時我也沒有一下子意識到。后來，才清楚是對二甲苯”。根據目前的資料介紹，PX的化學名稱為對二甲苯或1、4二甲苯，這是聚酯、涂料、溶劑、香料、醫藥等基本原料。盡管人們對其認為有毒，但在國際上認為其毒性要比苯和甲苯的毒性小。在芳烴系列中，國際上公認苯為最毒的物質。1982年國際癌癥研究機構(IARC)將苯列為人類致癌物，1993年WHO確定苯不僅是工業毒物，同時也是重要的環境污染物。但美國國家環保局(USEPA)和國際癌癥研究署(IARC)均未把二甲苯列為致癌物質，也有說法稱PX對皮膚和呼吸道有刺激作用，并且會麻痹神經，并改變遺傳基因。
盡管如此，國際上并未對PX有統一的認識。然而介于其屬于芳烴類的化工原料。廈門大學環境科學研究中心教授袁東星認為，盡管如此，生產PX的化學物質不可避免地將會泄漏到大氣中。
“哪怕這個項目采用的是世界上最好的環保生產設備和工藝，泄漏也是無法控制的。這個被稱為是化工企業的跑冒滴漏現象。”袁東新說。
因此，在2007年6月1日，廈門市民開始以“散步”的方式上街游行，表達反對在廈門建設PX化工項目的心愿。同年末，福建省政府針對廈門PX項目問題召開專項會議，會議決定遷建PX項目。
據大連市不少市民在8月14日向時代周報記者反映，大連在上馬這一項目時，公眾并不知情。若不是因為臺風“梅花”的出現，這一項目或許還會默默地在大連發展下去。
或許是因為吸取了福建的經驗，福佳·大化在最初立項的時候，并未大肆宣揚，在小孤山購買了房產的王曉明夫婦稱，“若不是大孤山開始推山，我們或許在臺風到來以前還被蒙在鼓里。”
也就是說，在2008年左右，大連市民才知道距離市區20余公里的大孤山，建造了一個不受歡迎的福佳·大化的PX項目。這對福佳以及王義政的社會形象造成了損失。
但據王曉明表示，福佳在大連的社會口碑已經極差，因而幾乎在今年打算挽回社會聲譽，但此事對其又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另外，在工程承包界，福佳因為經常拖欠工程款項，因而在業界的眼里也毫無信譽。”
這一說法獲得了一位不愿具名的大連市人大代表的證實。該人士同樣在大連從事房地產開發，據其向時代周報記者稱，王義政拖欠工程款一事已經眾所周知，“他欠人老（很）多錢了，我有一個朋友，自己墊資了2700萬為王義政進行項目施工，現在傾家蕩產，到市政府上訪，當時的大連公安局長張繼先對他完全不管不問，所以他主要就是和市里的關系好”。
該人士表示，其主要的關系就是前市委書記夏德仁。“當初的PX項目，都是夏在后面幫他跑北京，雖然這一點不少人都知道，但是在外界看起來就是王義政有多厲害，甚至在中央有人，但實際上沒有，你看他的企業都在大連，沒有一個外地，要是中央有人，他早就全國開花了。”
因此他認為，王義政的發家，實際上就是依靠政策，早拿批條，早生產，早發家。這印證了他的發跡工程，都依托著地區政策的推進，包括飽受詬病的PX項目。
遼寧的石化夢
早在2006年，遼寧省政協主席，同時也是該省石化行業發展推進小組組長郭廷標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時表示，遼寧要以項目為支撐，大力發展石化產業。同年，遼寧省發改委工業處的一位官員表示，到2010年，全省原油加工能力要達到9000萬噸左右，石化工業增加值達1200億。
這些計劃，很快降臨在了具有地理優勢的大連。除了在旅順（國家級風景名勝區）地區建立總投資400多億元人民幣，年煉油規模1000萬噸，乙烯產量100萬噸的雙島灣石化城外，還有中石油的100萬噸乙烯項目以及當時獲批在建的總投資近500億元的石化工業園、精細化工園和海洋化工園區等項目。
而在此前，大連就提出“做大兩個石化產業，堅定不移地引進大乙烯項目，推進石化向下游產品延伸，打造石化產業‘航母’，力爭建成我國最大的煉油基地和石化產業深加工基地”。
而這一時期，國家環保總局開始對我國的化工石化類項目進行盤查，其中遼寧省有21家。但當時，遼寧并未對這一事進行回應，因而也有了福佳·大化在此后的擴建項目存在未批先建一事。
而當時，在21家需要排查的化工石化名單中，大連就有8家，其他的不少企業也在渤海灣周圍，當時有專家這樣描述這一狀況：“這些化工企業全在渤海灣的上方，一旦出現事故，將是滅頂之災。”
對于大連這個旅游城市來說，密集的石化行業布局無疑為城市的安全埋下了隱患。事實證明，在最近的幾年里，在大連地區發生的石化事故已經不在少數，包括2010年7月16日的油庫爆炸事件。
此次事件發生后，盡管還未給出具體的時間表，但大連市委書記唐軍已在8月14日公開承諾，福佳·大化項目一定會搬走。政府的積極表態，得到了不少市民的認可。
盡管如此，大連仍然沒有放棄石化業的發展，根據近期大連市政府的對于PX項目搬遷問題的表態，福佳·大化的PX項目的遷址已經提上日程，有可能在同屬大連市瓦房店長興島落戶。
而對于PX項目的不懈追求，一方面來自于國民消費量，另一方面卻來自我國的五年計劃。
根據發改委今年2月份的一份對對二甲苯行業發展情況的分析顯示，我國擁有對二甲苯生產企業8家，對二甲苯產量223萬噸，進口161萬噸，出口6萬噸，表觀消費量378萬噸，自給率59%。
然而，為提高對二甲苯自給率，滿足下游相關行業需求，“十一五”國家出臺了對二甲苯建設項目布局規劃，力爭2010年產量達到765萬噸，自給率提高到85%左右，但這一目標沒有實現。其一是因為部分媒體炒作產品毒素因素的影響，部分規劃內項目未能如期建成投產，此外則是產業發展脫節和運輸條件的限制。
盡管還未給出具體的時間表，但大連市委書記唐軍已在8月14日公開承諾，福佳·大化項目一定會搬走。政府的積極表態，得到了不少市民的認可。
“現在的大連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大連了。我們只希望還能放心地下海游泳，肆意呼吸，僅此而已。”廣場上，一位市民對時代周報記者憂愁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