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網推出警惕產業轉移重蹈珠三角覆轍系列:將從廣東省產業轉移的背景和現狀和困局入手,分析產業轉移布局可能造成的粵港水危機;并以河源為例,剖析產業轉移對東江水安全的直接威脅;提出粵港雙方現實可行的對策。
困局一: “籠空鳥散”
香港付貨人協會在2009年的調研中 ,發現金融海嘯對珠三角企業帶來多方面影響。訂單萎縮使得現有產能出現嚴重過剩,企業不存在擴廠擴能需要。同時,香港中小型生產企業正面臨著生存的挑戰,他們最可能的發展動向,是聚集在廣東和珠三角一帶,跟隨和協助位于珠三角的跨國性企業或香港大型企業共同轉型升級。
其次,許多承接地天然的區位劣勢也很難保證轉移產業的健康發展。大多數轉移承接地工業基礎薄弱,交通運輸不便,區位優勢遠不及珠三角地區。在這樣的先天劣勢下,如果按照規劃來承接珠三角地區附加值低、競爭力差、利潤微薄的落后企業,企業的真實轉移成本可能過高,即便產業能降低轉移成本,但在波動頻繁的國際貿易中,也難以靠低營運成本而生存下來。
第三,近年來,赴粵外省民工(尤其是熟練工)大幅度減少,加上資金和招工困難,使有些企業已搬遷的工廠遭到閑置,產業開工不足的現象比比皆是 。
對于勞動力密集型的產業,無論是留在珠三角還是轉出珠三角,在全省性的勞工短缺情況下,招工難可能是更致命的生存難關。上述種種都可能導致“籠空鳥散”。
困局二:轉移與落地之間的巨大差距
最新數據表明,轉移與落地之間存在巨大差距。據統計,至二零一零年一季度珠三角九市轉出企業5900多家,其中轉移到粵東、西、北3000多家,而進園區的只有700多家,不到四分之一 。
這提了一系列疑問:首先,轉移到了東、西、北但沒有進園區的產業,到了哪里?是什么樣的產業?他們的準入門檻是如何控制的?籠子升級了,但鳥并沒有如約大舉飛來,其真實原因是什么?
在轉移主體仍是低端產業為主的現實面前,期待產業通過轉移就能“脫胎換骨”、實現升級換代并不現實。
廣東省政府需從經濟角度考慮:在生產者缺乏轉移熱情、外貿形勢不穩定的情況下大量建設產業轉移園,是否會操之過急,造成巨大的資源浪費;投放在產業轉移中的鼓勵性財政投入,如果放到產業就地升級和關停并轉,是否會更有效用。
而產業轉移與落地之間的巨大差距,恰恰是催生某些地方政府急功近利、置環境與生態于不顧,默許污染企業進駐的主要因素之一,是產業轉移成為事實上的污染轉移。那些轉移到了水源和生態敏感地區但沒有落地于監管相對嚴格的轉移園的產業,是威脅更大、監管更難、隱蔽性更強的潛在污染源。
困局三:籠子好≠鳥好
環境高危產業并未從政府鼓勵轉移的名單中消失 。
依據布局指導意見,在廣東省政府鼓勵轉移的企業列表中,有多項可能對環境與自然資源造成嚴重威脅的行業,例如服裝,陶瓷水泥,五金,電子,塑料制品,油漆等等。
僅以服裝業為例,在綠色和平2011年對珠三角、長三角服裝行業的調查中發現,這些行業向水體排放多種有毒有害物質,其中包括能夠干擾內分泌系統的環境激素類物質,并已受到歐盟的嚴格管制,但目前中國的服裝行業對這類化學品尚無具體管理措施 。
同樣,以涂料業為例,污染物成分復雜,污染物含量高。廢水含有酚醛、苯等有毒有機物,有些涂料廢水含Cr6+、Pb2+等重金屬離子及其化合物,能在生物體內富集 。然而,地處東江上游地區的新豐縣卻已規劃9000畝地建設轉移園來承接涂料產業,立志于打造“廣東涂料基地” 。
這些產業若不能在環境生態總量控制的前提下進行有序轉移,無論籠子(轉移園)建設得多么環保、多么安全,遲早將再次面臨“關停并轉”的命運,為產業的長效發展,制造現實的短板。
困局四:環評“一票否決”的真實可行性
騰籠換鳥的核心,在于建構一批規劃完善、布局合理、轉移有序、監管到位的環保籠子 – 轉移園。
環境影響評價被放在承接地“一票否決”的位置上,是保證“污染不隨產業轉移”的第一道門檻。然而,在具體的實施中,環評仍然被置于為GDP增長保駕護航的位置。為了獲得省級轉移園的認定,轉移園只需“編制”有環評規劃即具備了通過認定的資格。
這一寬松的要求造成了大量轉移園尚未完成環評便大舉開發。據統計,截至2011年4月全省35個產業園還有17個轉移園未完成整園環評。 同時,即使產業轉移園均通過了環評審查,許多園區在落實環評審查意見方面仍存在擅自擴大園區規模,甚至全區域開挖和平整土地,但又“開而不發”的現象。
困局五:環保門檻在一些地區形同虛設
廣東省政府在啟動產業轉移時就提出了禁止東西兩翼和粵北山區承接的產業,并特別標明禁止“嚴重破壞生態環境特別是水資源的項目,如排放致癌、致畸、致突變物質和惡臭氣體的項目;廢水排放標準不符合東西兩翼和粵北山區水域水質要求的項目;存在事故隱患且無法確保周邊飲用水源安全的項目”。
但是這一要求卻使產業承接地陷入了兩難既要承接產業鏈價值低端的環境高危企業,又要嚴控污染。這一矛盾布局的結果使產業轉移的環保門檻在某些地方形同虛設,環保紅線屢次被突破。部分轉移企業并未實現清潔生產,存在著僅“轉移”、不“升級”的情況。
以對空氣、水源都有嚴重威脅的陶瓷業為例,一些地方政府對入駐陶瓷企業采取了低門檻或無門檻的標準,在節能減排領域更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使得陶瓷行業的“產業轉移”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污染轉移” 。
環境門檻“被虛置”,只是權宜之計。一時的利稅創收,可能是以長期的發展后勁為代價。在日益收緊的環境質量標準、不斷加強的環境執法力度以及公眾日趨高漲的環境維權意識下,突破環境門檻的產業將為環境付出高昂的經濟代價,并損害自身的可持續發展能力。而默許產業突破環境門檻的地方政府,最終不僅可能“陪了夫人又折兵”,更可能損害當地人民的福祉、影響社會安定。
困局六:籠子多了什么鳥都有 - 轉移園土地違規行為
由于快速的擴張,許多轉移園出現了用地指標短缺、接納能力不足的問題 。盡管廣東省多次下發文件規范轉移園土地使用,但依然出現了違法用地的行為,對當地環境造成不可逆轉的影響。
一個典型的案例發生于2009年,位于北江上游的清遠市產業轉移園在基建中超出用地指標8000余畝,而這些違規土地在發現時已被開發建設。在國土部門的干預下,相關產業園區被要求立即停工、拆除建筑,大量已開發土地被強制推平、復耕復綠 。
但是,經過恢復的人工植被目前只是“漫山遍野的樹苗” ,而且樹種的選擇大多是耗水性和排他性的速生桉,不但喪失了自然植被的多樣性,對已經遭受破壞的土地和植被還將造成二次創傷,無益于當地的水源涵養
困局七:籠子變成房子 - 土地財政的危險
2011年9月,有新聞揭露了惠州市產業轉移園內開發商私自改變土地用途,違規建造高爾夫球場及別墅 。河源市臨江工業園區物流城還未按規劃建起,豪宅別墅群已經公開發售,而且陸續有來 。萬綠湖邊國際會館豪宅群毗鄰新港漁村,直接建在湖邊,并隔離了一方湖水,將水域化為業主私有的景觀湖域 。
如此種種,揭示了鱗次櫛比的產業園的另一種面目:圈地-建房-謀取房地產暴利。在這個過程中,那些為產業轉移而遷移的農民,不僅沒有等到進廠做工的機會,反而因為貧富懸殊的差距,被進一步擠出謀生的空間。這不僅是土地違規使用的問題,更蘊含著社會不公、埋下影響社會穩定的隱患。
而土地財政的暴利,只能在短期內制造財政稅收層面的繁榮,推高地方政府GDP的業績,并不能為長期的繁榮穩定、普羅大眾的幸福安居做出貢獻。土地財政本身,并沒有可持續性,只能是一過性的措施。
困局八:籠內精養,籠外放養?
不可否認廣東在實行產業轉移時,確實有一些從規劃到管理都做得很到位的產業園,如經省級認定的中山(河源)產業轉移園。入駐園區的產業,是精挑細選的良鳥,受到高度重視的同時,也接受高度監督。
籠內精養,是對這些示范園和園內產業的一種形象的表述。而各級政府官員的考察調研,也以示范園區為主、非示范園區的困難和教訓,少見總結和報告。
然而中山(河源)產業轉移園并不代表產業轉移園的普遍情況。以河源市環境局負責環境影響評價審核有限的人力資源 ,很難保證環評把關所需要的技術和人力。
精養和放養之間,或許更多的、尤其是來自于政策制定者的調研和監管,應該投放到那些不被注意的園外產業中去,尤其是落戶在省級園或示范園之外的縣、鄉、區和鎮級產業園的產業。
困局九:政府高度參還是過度干預?
廣東省政府及早意識到產業升級換代是解決珠三角困局的核心,并把勞力密集型產業轉移出珠三角作為實現升級換代的前提。政府在5年之間數次發文推進轉移,并且高度強調GDP指標與項目數量,催生地方政府急功近利、浮躁行事。一些地方政府在環境建設上更是步履遲緩,沒有按規定完成整園環評且疏于污水處理建設 。
政策短期內高強度、高頻度出臺,一方面,使曾經落后的承接地在5年之間將產業轉移園發展到投資近萬億的規模;但另一方面,在浮躁的政策環境下,各地大小轉移園在缺乏配套設施的前提下紛紛開工建設,大干快上,形成產業孤島,令有心轉移落戶的產業面臨產業鏈上下游銜接的困難。
行政主導,在創造更多“GDP神話”的同時,可能扼殺了市場的自然淘汰、事實上可能造成阻礙轉型升級的反效果。當承接地領導們紛紛以“項目掛帥,行政命令”的方式去落實產業用地、加快轉移步伐時,政策導向,已經成為直接干預。在缺乏市場制衡以及法制監管的情況下,與政績掛鉤的招商引資可能會對市場造成人為的干擾,使產業調整偏離科學發展的軌道,培育出新的產業結構失衡。
困局十:河源的“三反”和“四新”
河源在推進產業轉移時,提出了“三反”(即“反傳統發展路徑、反經濟周期操作、反梯度產業承接”)和“四新”(“新電子、新能源、新材料、新醫藥”)的概念,概括而言,就是“既要金山銀山,更要綠水青山”。河源意識到“環境是河源最大的后發優勢”,必須避免“先污染后治理”和“工業化陷阱” 。
理念創新,是擺脫舊有發展模式的第一步。但理念創新如果不能落到實處,將淪為“口號創新”。
當超白石英砂、瓷土礦等被當成“新能源”、“新材料”的資源優勢而大舉招商引資時,“金山銀山”和“綠水青山”,已經陷入“魚和熊掌,不能兼得”的困局。河源將如何選擇,不僅考驗河源市政府的智能,更考驗廣東省政府的膽識和遠見。